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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脚的植物,如何环游世界?

小可爱 美食 2022-03-29 14:49:27 101 0
“加拿大一枝黄花”的例子表明,对外来物种的“无脑黑”和“无脑吹”都是不对的。

据汪曾祺观察,胡萝卜是最受西南联大女同学青睐的食物。


“脆嫩多汁而有甜味,胡萝卜味儿也不是很重”的昆明胡萝卜,更被传说具有驻颜功效,校园里进而形成了一道“她们一边谈着克列斯丁娜·罗赛蒂的诗、布朗底的小说,一边咯吱咯吱地咬胡萝卜”的盛景。


《本草纲目·菜部》第二十六卷如此记载这种中国百姓习以为常的食材:“元时始自胡地来,气味微似萝卜,故名。”可见胡萝卜并非土生土长,多数人认为它是在元朝传入中国的。




 胡萝卜因为鲜嫩多汁且有驻颜功能,因此在联大时期颇受女学生喜爱。/图·pexels


不过,也有人根据南宋官方药书《大观本草》新修订版本将胡萝卜列为新增六味药之一的情形推断,直到宋朝国人才能吃上地道的胡萝卜。


虽然关于胡萝卜最早进入中国的时间说法不一,但可以肯定的是,胡萝卜原产于亚洲西南部,祖先是阿富汗的紫色胡萝卜,栽培历史长达两千多年。


很多人通过食材和植物的名字判断它们是否源自海外,上海辰山植物园科研中心研究助理严靖告诉记者,只有名字中第一个字为“胡”或“洋”的植物才多数为“外来移民”。



在中餐里迎来第二春的“外来移民”


“胡”姓植物一般来自西北方,传入中国的时间较早,多数在唐代以前就已输入,如胡芹、胡瓜、胡豆、胡麻、胡荽、胡桃;“洋”姓植物传入中国的时间则较晚,大多和外国人在中国的传教活动有关,如洋芋、洋葱和洋姜。


洋芋也就是土豆,原产于美洲安第斯山脉,最初由荷兰人在明朝末年带到中国台湾,后传入东南沿海地区。在其普及的过程中,传教士和商人发挥了重要作用。很多“番”姓植物也是外来移民,传入中国的时间基本都在宋朝以后,以明朝为最多,如番茄、番薯、番椒、番石榴、番荔枝。还有少数“西”姓植物也是外来的,如西瓜、西葫芦、西芹、西兰花。




洋芋也就是土豆,原产于美洲安第斯山脉,最初由荷兰人在明朝末年带到中国台湾,后传入东南沿海地区。/图·pexels


曹雨在《中国食辣史》中提到,外来食物加入中国饮食在历史上有三个高峰时期:一是西汉凿通西域,胡椒、蒜、孜然、芝麻和小茴香此时从中亚和西亚进入中原;二是盛唐时期,大量产自印度和南洋的香辛料进入中原,有丁香、肉桂、豆蔻等数十种;三是明末清初,美洲原产作物进入中国,包括辣椒等茄科植物。


严靖表示,除了小麦、高粱等少数主要作物来自旧大陆之外,大多数常见的外来农作物来自新大陆,也就是美洲,尤其是南美洲。15—16世纪是美洲植物走向世界的重要历史阶段,哥伦布从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。


“他虽然并非第一个到达美洲的人,但他是第一个让当时的世界持续接触美洲的人,造就了‘哥伦布大交换’,将现在全球产量最大的5种农作物——玉米、土豆、木薯、西红柿、番薯,从美洲带到了世界。”


让国人“无辣不欢”的辣椒也是哥伦布带出来的一种作物。美洲辣椒成熟时红色的圆形小果实,看上去和现今的辣椒极为不同,却与胡椒有着几分相似,这让第一次见到辣椒的他误以为是胡椒。




艺术家笔下的哥伦布到达新大陆的情景。 /图·视觉中国


哥伦布在日记里兴奋地写道:“这里的人不管吃什么都要放它,否则便吃不下去,据说它还有益于健康。”这个阴差阳错的发现促使他把辣椒带出了美洲。不过,葡萄牙人才是将辣椒引进中国、令其风靡全球的推动者。


明朝海禁期间,只有葡萄牙人和中国有过来往。1516年,菲莱斯特罗(Rafael Perestrello)从满剌加(今马六甲)乘船抵达广州南岸,明朝政府允许他入境进行贸易。


虽然没有史料记载,但辣椒极有可能在此期间第一次被带入中国。“很难相信葡萄牙人会带着辣椒满世界跑,却没有带着辣椒来到中国。”严靖说。毕竟菲莱斯特罗是哥伦布的表亲,他还有两个葡萄牙药剂师同伴,他们对香料兴趣浓厚。


中国已知最早的辣椒记录出自浙江钱塘(今杭州)人高濂1591年所著的《遵生八笺》,其中记载有“番椒”:“丛生,白花,果俨似秃笔头,味辣色红,甚可观。”此外,浙江的地方志也是最早记载辣椒的。




 辣椒最初进入中国时主要作为观赏性植物栽培,到了清代嘉庆年间,辣椒菜作为食材普及到民间。/图·pexels


此后两个世纪,辣椒在我国主要作为观赏植物栽培。直至人口增长导致耕地紧张,它的地位和功能才开始发生质的改变。到了清嘉庆年间,辣椒才被川、湘等地的人们普遍食用。


19世纪末,以辣椒调味为特色的川菜、湘菜菜系最终形成后,辣椒便开始了它对中国人味蕾的“大收割”进程。



无脚的植物,如何环游世界?


如今,植物中的外来移民获得了“植物移民”这个新称呼。严靖指出,这是一个比喻的说法,可用生活语境解释为“植物由于各种原因离开自己的原产地(也就是家乡),而在另一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定居的过程”。


“植物移民”是一个话题而非课题,严靖出于科学工作者的使命感及对科普的热爱,开通了一个名为“植物大移民”的个人公众号,在工作之余做些力所能及的科学普及工作,希望能吸引更多的人认识和了解外来植物。




严靖的公众号-植物大移民。


植物移民大致可以分为三种情况:一是自然扩散,比如从邻国扩散进云南的紫茎泽兰;二是人类的无意携带,比如很多细小的容易附着在人身上的植物种子,随着人类旅行跨境传播;三是有意引种栽培,常见于有观赏、药用、食用或其他价值的植物。


所谓“自主移民”,便是指第一种情况,对植物和地理环境的要求都比较高。


以紫茎泽兰为例,它原产于墨西哥,种子轻而细小,还带有助飞的冠毛,20世纪初作为观赏植物被引入东南亚栽培。20世纪40年代,中缅边境的大风把它自然带入我国云南南部,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,造成了生态灾难。


严靖表示,自主移民现象在植物身上很少见,因此大部分植物移民都属于“被动移民”。20世纪六七十年代严重危害小麦生产的毒麦,就是被动移民的典型例子。


抗战胜利后,黑龙江省东宁县绥芬河镇的居民在绥芬河火车站发现了一车皮小麦,有人觉得品种很好,便留下作种。这批小麦中夹杂了少量毒麦,因重视不足,它们随着小麦的种植而传播,最终蔓延到几乎整个小麦种植区,被当时的农民称为“迷糊”“闹心麦”。




 植物移民有自主移民和被动移民之分。/图·pexels


需要指出的是,外来植物不能跟“入侵物种”画等号。


“物种入侵”概念最早由德国生物地理学家戈泽(Goeze)在1882年提出,指非本土植物的传播与扩散,其本意至少在植物学中,起初并不含有任何正面或负面意蕴。


由于科学家们越来越多地注意到物种入侵所带来的不利影响,这项研究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,才使“入侵”字眼在大众语境里被等同于“危害”。


此概念在20世纪80年代传入中国伊始就已经自带贬义,严靖认为,这是语言发展的正常过程,所以后来又衍生了“归化植物”(指可以自行繁衍并已经定居,但还未造成危害的植物)这个中性词。




 植物虽然根植于大地,但是他们仍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迁徙。/图·pexels


严靖手中的数据显示,中国目前有外来植物约1.4万种,其中绝大多数是栽培植物,约950种为归化植物,有400多种已造成不同程度的入侵危害。在这1.4万种植物里,对当地环境和居民生活具有显著影响的仅有数十种。


上述提到的外来农作物,已经明显改变了我们的饮食结构和文化,并具有深远的积极影响;另一些植物移民却给我们的生活造成了困扰,比如豚草。


豚草花粉中含有水溶性毒蛋白,与人接触后可迅速释放,并引起过敏性反应,是人类患“枯草热”的主要过敏源。每到秋季,不少人会因此产生流鼻涕、喉咙肿胀、咳嗽、眼睛痒的症状,严重的还会引发过敏性哮喘甚至肺炎。




豚草 。/受访者供图


至于水葫芦就更不用说了,它不仅造成长江流域夏季航道堵塞、蚊蝇滋生等状况,泛滥时的照片也让各地网友备受密集恐惧症的煎熬。



“植物移民”不是妖魔鬼怪


严靖发现,对特定植物缺乏了解导致民间对植物移民存在认知偏差,大体分为“外来植物都是好的”和“外来植物都是有危害的”两个极端。




 水葫芦/受访者供图


例如,有些爱花人士喜欢“猎奇”,特别是喜欢通过各种途径引入栽培一些国内没有的物种,却没有对它们进行相应的风险评估,加之后期栽培管理不严格,导致一些物种成了入侵种。


有些过分谨慎的人则非常排斥外来植物,这里面就存在一个利弊权衡。严靖建议由专业人士根据相关指标进行相应的风险评估,因为“只有这样,某一种植物能否引入、引入后怎么管理才有科学依据”。


目前,与植物移民相关的研究主要有“入侵生物学”和“入侵生态学”两个分支学科,研究外来物种的入侵性与生态系统的可入侵性,以及外来或入侵物种的预防与控制。


植物的移民过程是进行这些研究的基础内容,既要了解某种植物的原产地、传播途径、传入方式、传入地点和时间、扩散过程等,有点类似于破案,也需要追踪和寻访。




匍地仙人掌 。/受访者供图


去年被发现并报道的新记录植物匍地仙人掌,最初是科学工作者在网友们分享的照片中看到的。多肉爱好者称之为“圆武扇”或“无敌团扇”,它在山东临沂地区每年5—6月都会开出大片悦目的黄花。


“我们发现这个种在此前从未被报道过,于是就去进行调查采集,并走访了当地群众,发现20世纪50年代在当地的山里就已经有野生分布。”严靖和团队了解到,当地人用捣烂的匍地仙人掌掌片治疗烫伤,也采集果实食用。


研究团队初步推测,它应当是国家推广中药材种植时期,作为药用植物引入种植的,原产于美国,可能是从韩国引入山东的。




入侵生物学研究的目的大多是揭示某个物种的入侵机制或入侵潜力,为防治和管理提供科学依据。/图·pexels


入侵生物学研究的目的大多是揭示某个物种的入侵机制或入侵潜力,为防治和管理提供科学依据,其研究手段和技术在多年间取得了长足进步。


“以前更多的是收集材料—不同条件下种植或培养—观察结果—比较分析—得出结论,现在则更多利用分子生物学手段,从基因层面揭示入侵现象背后的本质。”严靖说,该手段在物种溯源工作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。


40多年来,国内越发重视上述课题的研究,相关研究人员也日益增多。年轻研究者沿着老一辈研究者的脚步继续前进,在继承前人成果的基础上不断扩展和完善。


“当然也有许多改变,”严靖补充,“如今是信息时代,大数据的持续积累和完善为入侵生物学的研究,提供了更广阔的视野和全新的视角,对入侵机制和理论的更新与完善具有重要意义。”




加拿大一枝黄花 。/受访者供图


2003年以来,原国家环境保护总局联合中国科学院先后发布了4次政府公告,在被收录的中国外来入侵物种中,植物有40种。严靖认为,这是最值得普通人关注和了解的植物移民相关研究成果。


这其中就有之前上过微博热搜的“加拿大一枝黄花”。花卉市场上出售的“黄莺花”与加拿大一枝黄花在入侵能力上存在本质区别,因此在防控后者的同时没有必要禁止出售前者。


“千万不要将某一种植物妖魔化。”严靖由衷表示,“防范外来入侵植物不仅是政府有关部门(如海关)以及科学家的工作,还是一项需要所有公众一起协作的大项目。参与这个项目的必要条件就是,要认识这些入侵植物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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